A Vision of Serenity by Shinobazu Pond
By Watanabe Seitei
畫中奇譚 The Story
屏風後的女人
她把扇子合上的時候,屋裡忽然安靜了。
只有紙門外的風,沿著屋簷慢慢走過。
女子坐在屏風之前,衣裳一層一層壓在身上。灰綠色的布面有細小的斑紋,紅色的襟邊像藏在夜色裡的一點火。她梳著高高的髮髻,髮間沒有多餘的動作,整個人像是已經坐了很久。
她沒有看人。
也沒有看窗外。
她只是低著眼睛,望著手裡那一方小小的扇面。
扇面上畫著另一個世界。
遠處是低矮的山丘,山腳有屋舍,田野之間長著深色的草木。那裡沒有她所在房間的香氣,也沒有衣料摩擦時細碎的聲音。
那裡有風。
她大概是在想風。
或者,是在想一個曾經走過那片田野的人。
夜深以後,女人最容易想起白天不敢想的事情。
白天有客人,有茶,有腳步聲,有人隔著紙門說話。每一句話都有來處,也都有回處。
只有夜裡不同。
夜裡的話沒有必要說完。
她把扇子微微抬起,屏風上的山野便彷彿向她靠近了一點。
山坡上的植物在風裡晃動。
遠處的屋子沉默著。
她忽然覺得,屏風那一邊才是真正的房間,而自己反倒被留在了畫裡。
她伸出手。
指尖停在扇面上。
沒有碰到山。
沒有碰到屋。
只碰到了紙。
紙很薄。
薄得幾乎能讓人相信,另一個世界就在它後面。
她年輕時曾問過一個老人:
「人為什麼要畫風景?」
老人笑了笑。
「因為人走不了那麼遠。」
「那為什麼要把它畫在扇子上?」
「因為拿在手裡,就像可以帶著它走。」
她那時不明白。
如今卻明白了。
有些地方,人這一生都到不了。
有些人,也是。
所以只好把它們畫在一方紙上,再用手掌輕輕遮住。
夜風又來了。
女子把扇子闔起。
紅色的衣襟、青綠的袖口、灰白的屏風,一層一層沉進微黃的光裡。
她的嘴唇微微抿著,像是有一句話終究沒有說出來。
也許那個人已經離開。
也許只是今晚沒有來。
也許從來就沒有來過。
屏風外的田野仍然安靜。
山仍然在遠處。
村舍屋頂落著看不見的月光。
而她坐在兩個世界之間。
一邊是房間。
一邊是風景。
中間只隔著一層薄薄的紙。
她沒有再打開扇子。
只是望著那片被畫下來的山野,直到燈火慢慢變暗。
江戶時代的浮世繪,常把美人、歌舞伎、風景與日常生活帶進圖像之中;它不只留下人物的姿態,也留下衣著、髮式與生活空間的觀看方式。
這幅畫最耐人尋味的地方,是女子與風景之間那道屏障。
她沒有真正走進山野。
山野也沒有真正來到她身邊。
可是在浮世的世界裡,一張紙、一把扇、一面屏風,便足以讓遠方暫時存在於掌中。
江戶人所看的,也許從來不只是「美人」。
而是一個人在不能遠行的時候,如何把自己的心,偷偷放到很遠的地方。
一張紙。
一個夜晚。
一點墨。
一盞燈。
剩下的,讓江戶自己說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