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robably 1770·美人畫 (Bijin)

The Essence of Beauty and Sacredness

By Suzuki Harunobu

畫中奇譚 The Story

掌中那一輪黃昏

她把那件圓圓的東西托在掌心時,夜還沒有完全落下。

紙門外大概已經沒有什麼人聲了。

遠處的木屐偶爾敲過石板,篤、篤兩下,便消失在街角。屋裡只剩燈火微微晃動,照著她鬢邊的髮簪,也照著袖口細小的花紋。

她低著眼。

像是在看掌中的東西,又像根本沒有在看。

那東西是黃的,圓的,有一張小小的臉。

她沒有笑。

在江戶,女人有時候會把心事藏得比袖口還深。旁人只能看見她端正的眉眼,看見和服一層一層垂下來的重量,看見手指如何輕輕托住一件小物,卻不知道那雙手剛才做過什麼,也不知道她此刻究竟在等誰。

漆器盒安靜地放在腳邊。

黑色的盒面映著一點微光,花紋若隱若現。裡面似乎還有幾件細小的物品,整整齊齊,像一個人把自己的日子收進盒子裡,一件一件,不讓它們散落。

她的衣裾落在地面。

長長的布料幾乎佔去了畫面的一半。

那不是單純的華麗。

衣料有重量。

它拖著她的身體,也拖著她沒有說出口的話。

而背景卻什麼也沒有。

沒有街道。

沒有房屋。

沒有熱鬧的人群。

只有一大片近乎空白的紙。

於是她忽然顯得很小。

小得像一個人在整個江戶城裡,偷偷保存著一件只有自己知道的事情。

也許那張小臉曾經讓她笑過。

也許它只是某個孩子留下的玩物。

也許今晚,她只是偶然把它拿在手裡。

我們不知道。

木版畫從來不替人把最後一句話說完。

它只留下一盞燈、一件衣服、一雙低垂的眼睛,然後把剩下的空白交給夜色。

她站在那裡。

時間也站在那裡。

過了一會兒,她把手收回袖中。

掌中的黃色,便像黃昏最後的一點光,慢慢消失。

江戶的美人畫,常常不需要一個完整故事。

一個姿勢、一件衣裳、一支髮簪,甚至手裡一件小小的物件,都足以讓觀看的人自己補上故事。

這正是「浮世」有趣的地方——人們知道眼前的一切終究會過去,所以反而更加珍惜短暫的美。美人畫並不只是描寫一張漂亮的臉;衣料、香氣、姿態與日常用品,都成了江戶町人觀看生活的方式。

而畫面中巨大的留白,也讓女子沒有被一個明確的故事困住。

她可以是等待的人,可以是剛剛離開的人,也可以什麼都不是。

只是在燈影裡,安靜地捧著一件小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