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cert of European Music (Ōshū kangengaku gassō no zu)

月亮停在紫色天鵝絨帷幕後面。

燈罩裡的火光很靜，只剩玻璃微微發熱的聲音。
穿洋裝的女人們站得筆直，裙襬像被夜色浸濕的花瓣，一層一層垂落在地毯上。

有人翻開了樂譜。

紙張摩擦的聲音很薄，像初春夜裡掠過隅田川的風。

第一個音落下時，整個橫濱的空氣都變了。

提琴帶著細細震動，穿過滿室西洋吊燈與金色雕花。
鋼琴則像遠洋黑船緩慢駛進港口，低沉而陌生。
那些曾經只聽過三味線與太鼓的人，第一次知道——

原來音樂也能像霧一樣覆滿房間。

窗外櫻花正盛。

夜風把花瓣吹進露台，落在黑色燕尾服與和服袖口之間。
沒有人去撿。

因為每個人都正在看著另一個世界慢慢靠岸。

那些少女其實並不懂西洋和聲。
她們只是被時代推進了燈火裡。

文明開化。

這四個字，在明治初年的夜晚，帶著潮水與煤煙味。
港口有蒸汽。
街道開始出現煤氣燈。
銀座開始販售玻璃。
而畫師們，則拼命把這種陌生感刻進木版。

所以你會發現——

她們明明穿著洋裝，站姿卻還殘留江戶美人畫的安靜。
她們學習鋼琴，眼神卻仍像吉原格子窗後面的女人。
連那些紫色帷幕，也不像歐洲宮廷。

更像一場日本人想像中的西洋夢。

真正令人不安的，不是黑船。

而是人們忽然發現：

原來世界比江戶還大。

***

據說橫濱開港後，許多浮世繪師第一次看見真正的西洋樂器。

他們不知道透視法的真正原理，
也不理解交響樂的結構。

於是只能一邊模仿，一邊想像。

這種混雜了錯誤、驚奇與憧憬的畫，被後世稱作「橫濱繪」。

那些畫裡的西洋人總有些奇怪。
衣服比例不對。
建築像舞台。
連光線都帶著木版畫無法消化的異國感。

可也正因如此——

你才能看見那個時代真正的情緒。

一個鎖國兩百多年的國家，
第一次聽見世界另一邊的聲音時，

心裡到底有多安靜，又有多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