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panese White-eyes on a Branch of Peach Tree,” from the Series An Array of Birds (Tori awase), from Spring Rain Surimono Album (Harusame surimono-jō, vol. 3)
By Kubo Shunman
畫中奇譚 The Story
細細的水氣貼在木窗紙上,連遠處町家的燈火都像浸進了淡墨裡。有人輕輕推開格子窗時,寒氣便一起滲進屋內,帶著初春特有的潮濕氣味——濕木頭、炭火、還有尚未散去的梅香。
那三隻小鳥安靜得異常。
牠們不像在歌唱,更像是在等待什麼。
枝頭微微顫動時,最下方那隻低下頭,看著尚未落下的花瓣。羽毛帶著一層淡青色,像江戶清晨尚未退去的薄霧。木版印刷留下的細線,讓牠們的身體彷彿仍保留著雕刻刀的溫度。
空氣很輕。
輕得能聽見紙門另一側有人翻動和歌冊子的聲音。
女人沒有睡。
她只是坐在燈旁,用手指慢慢撫平信紙邊角。信是昨日送來的,墨色已乾,但香還在。她沒有拆第二次,因為有些話只要讀過一遍,就會在夜裡不停回來。
屋外的鳥忽然移動了一下。
梅花掉落。
沒有風。
只有遠處寺院傳來很低很低的鐘聲。
春天快到了。
但江戶的人都知道——最冷的時候,往往不是雪落之夜,而是花將開未開之前。
那是一種等待的寒冷。
像有人終於要回來了。
也像有人,再也不會回來。
***
據說江戶人特別喜歡畫梅與小鳥。
因為梅不是盛放的花。
它總在寒氣還沒退去時先開。
這種「未完成的春天」,很像江戶人的心事。
花鳥繪在當時並不只是風景。
町人會把它掛在屋內,像替漫長冬夜留一點會呼吸的空氣。畫師們也明白,人們真正想看的,從來不只是花與鳥。
而是那些說不出口的等待。
有人說,當時的江戶城裡,若在雨夜看見梅枝上的白眼鳥,就代表春天正在靠近。
只是沒人知道——
先到來的會是春色,還是離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