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ōran (Square Leather Box Used as an Inrō) with a Watch as a Netsuke From the Spring Rain Collection (Harusame shū), vol. 3
By Hokusen Taigaku
畫中奇譚 The Story
紙窗另一側，有人正輕輕磨墨。墨香像一層很薄的霧，慢慢覆上夜色。江戶的春夜總是安靜得太早，只有遠處隱約傳來三味線的尾音，像還沒斷氣的燈火。
桌面上放著一只小巧的印籠。
黑漆底，金泥描邊，裡頭藏著胖臉異神。他瞇著眼，像醉了，又像在偷聽人心。腰間垂著根舊繩，纖維已經被手汗磨得發亮。旁邊那枚紅色圓盤被掀開，露出細密的方位刻紋。
那不是普通的玩物。
是迷路的人才會帶在身上的東西。
夜裡的江戶很大。
大到有人一輩子都走不出去。
吉原的燈火在雨氣裡模糊成一片，橋下的河水慢慢流，木屐踩過濕木板時發出的聲音，總像有人跟在後面。於是有人開始相信方向可以被攜帶，相信只要握住掌中的小小圓盤，就不會被夜色吞掉。
可真正令人害怕的，從來不是迷路。
而是回得了家的人，忽然發現心裡早就沒有能回去的地方。
那枚印籠上的神祇仍在笑。
像知道所有人的秘密。
燈火微微晃動。
紙上的墨痕，也像活過來一樣。
***
據說江戶後期，庶民開始大量攜帶印籠、根付與護符。
那些東西有時是身份，有時是護身，有時只是人們對不安時代的一點依靠。
浮世繪師會把玩物、煙草袋、羅盤與妖異神靈畫在同一張紙上。
因為江戶人相信——
真正的「浮世」，並不只存在於劇場與花街。
它也藏在人們每日貼身攜帶的小東西裡。
那是戰亂結束後的年代。
可太平久了，人心反而開始慢慢聽見黑暗裡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