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eremonial Attire” from the series An Array of Auspicious Customs of Eastern Japan (Azuma fūzoku, fukuzukushi: Tairei fuku)

吊燈像一團被困在玻璃裡的月光。

那男人站在洋館中央，黑色軍服邊緣滾著金線，像剛從另一個世界的船上下來。窗外的樹影被夜風吹動，玻璃微微發響，屋內卻安靜得只剩衣袖摩擦榻榻米的聲音。

女人們沒有看彼此。

她們都在看他。

藍色和服的女子跪坐在地，手裡捧著西洋帽，帽沿上柔軟的羽飾像一圈即將熄滅的浪。她抬起頭時，臉上的白粉在煤氣燈下泛出淡淡冷色，像雪落在深夜的河面。

另一名女子半靠在男人身旁，袖口鮮紅得近乎刺眼。那紅不是吉原的胭脂紅，也不是祭典燈籠的紅。

那是文明剛剛闖進日本時，街道上第一次出現的紅。

牆上的布簾有西洋花紋。

地板卻仍保留著江戶人的幾何趣味。

空氣裡混著香油、髮蠟、檀香，以及雨後木造建築微濕的氣味。遠處似乎有馬車經過，鐵輪輾過石路，聲音短暫地穿過夜色。

男人伸出手。

不是命令。

更像邀請。

但誰都知道，黑船靠岸之後，日本已經很難拒絕任何邀請。

那一夜，橫濱的港口燈火通明。

有人第一次穿上洋服。

有人第一次剪掉月代頭。

也有人第一次發現——

原來海的另一邊，真的存在另一種世界。

而浮世繪師只是安靜地把那一瞬間印了下來。

讓兩百年後的人，仍能聽見文明碰撞時那種細小而冰冷的聲音。

***

據說幕末之後，橫濱的街道開始出現許多前所未見的東西。

煤氣燈、洋傘、軍服、皮鞋、玻璃窗。

江戶人一邊害怕，一邊著迷。

人們把那些異國模樣稱作「橫濱繪」。

畫師們爭相描繪外國人、蒸汽船、西洋建築，像是在替一個正在消失的時代留下最後的目擊證詞。

那時的人還不知道。

再過不久，武士會消失。

月代頭會消失。

連「江戶」這個名字，也會慢慢被另一個時代吞沒。

只有木版上的顏色，仍舊停留在那場文明初次照面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