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32·妖怪 (Yokai)

Kabuki Actor Arashi Rikan II as Iemon Confronted by an Image of His Murdered Wife, Oiwa, on a Broken Lantern, Referring to Katsushika Hokusai’s Hyaku monogatari (One Hundred Ghost Stories)

By Shunbaisai Hokuei 春梅斎北英

畫中奇譚 The Story

武士跪坐在地上,連刀都還沒真正拔出來,只是拇指慢慢推開刀鐔一寸。

紙門後的風像有人在呼吸。

潮濕的夜氣從木板縫裡滲上來,帶著舊灰、線香、還有腐掉榻榻米的味道。

然後——

頭頂上方傳來木頭輕響。

不是腳步。

像有人把繩索一點點放鬆。

他抬頭時,那顆女人的頭已經垂了下來。

沒有身體。

只有頭。

頭髮還保持著梳起時的樣子,黑得像剛抹過油。額頭被切開般裂著細縫,臉皮鬆弛地下垂,眼角像熬了整夜的病人,卻還死死盯著下面的人。

燈火沒有照到她。

可她自己像在發光。

那種舊紙吸飽了油煙後的暗黃色。

空氣裡開始有燒焦味。

細細的白煙從她髮際邊緣升起,像寺院法事後還沒熄乾淨的線香。

武士沒有逃。

只是慢慢把刀拔出來。

因為江戶的人都知道——

真正可怕的東西,不會從門外進來。

而是一直待在屋子裡。

這幅妖怪繪裡的沉默,比鬼本身還重。

背景幾乎被黑色吞掉,只留下浮在夜裡的人與頭。那種大片留白,不是空,而是「有東西還沒出來」。

據說百物語流行的年代,人們會在夜裡點起一百根蠟燭,每說完一則怪談,就吹熄一盞。

燈越少,房間越不像人間。

而這種只剩頭顱的妖怪,常被稱作「轆轤首(ろくろ首)」的一類殘響。有人說那是怨念離體;也有人說,是女人長年壓抑後,魂先逃了出去。

畫中的筆線極細,黑髮像一刀刀刻進木版裡。

那不是為了漂亮。

是為了讓觀看的人,在夜裡忽然想起時,還會背脊發冷。

據說江戶後期的人最愛看這種妖怪畫。

不是因為他們膽大。

而是因為太多人,其實早已活得像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