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yōsai’s Pictures of One Hundred Demons (Kyōsai hyakki gadan) 暁斎百鬼画談
By Kawanabe Kyōsai 河鍋暁斎
畫中奇譚 The Story
那團粉紅色的東西沿著槍柄往前爬時，紙上的墨線像還沒乾透。牠沒有真正的臉，只有被人類恐懼硬擠出來的眼睛。毛髮像被夜火燒焦，又像剛從煙囪裡鑽出來。細長的手指伸向前方那塊披著藍布的妖物，像乞丐，也像溺死鬼。
而那東西沒有回頭。
它只是拖著覆滿秋葉紋樣的布，慢慢向黑暗裡退去。
布下露出的，不是人的腳。
是獸。
左側那頭野獸低伏著身體，鼻尖幾乎貼到地面。牠背上的小人穿著滑稽得近乎荒唐的衣服，卻沒有半點喜劇氣味。那張漆黑的臉像被墨塊抹過，只剩一雙空洞的眼睛。槍尖斜斜穿過畫面，把三隻怪物釘在同一口沉默裡。
沒有背景。
沒有屋子。
沒有山河。
江戶的妖怪畫常常如此。
真正可怕的東西，不住在遠方。
而是忽然出現在空白裡。
紙張中央那道淡淡折痕，像有人曾把這幅畫收進懷裡很多年。木版壓出的線條仍然能看見輕微顫抖，顏料也沒有現代印刷那種乾淨的亮。粉色裡摻著礦物顏料的灰，藍布邊緣有些微滲墨，像濕氣慢慢爬進和紙纖維。
夜深時，江戶人會點起一百根蠟燭，輪流講怪談。
每說完一則，就吹熄一盞火。
據說等最後一點火光消失時——
真正的東西，便會從黑暗裡走出來。
這類畫，多半不是為了驅鬼。
而是為了讓人承認：
有些東西，一直都住在人心裡。
***
據說江戶後期開始，妖怪不再只是寺院與鄉野間的恐怖傳聞。
它們開始被畫進町人的娛樂裡。
百物語、草雙紙、妖怪繪卷，在夜裡一頁頁流傳。人們一邊害怕，一邊忍不住偷看。
而像這樣帶著滑稽與不安並存的妖怪畫，後來成了浮世繪裡極特殊的一支。
因為江戶人早就明白：
真正令人不安的，從來不是鬼。
而是人心終於有空，開始聽見自己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