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nce Upon a Time (A Book of Ghost Stories) (Imawa mukashi) 怪談百鬼図会

瀑布的聲音從山腹深處落下來時，霧已經先到了。

潮濕的岩壁滲出寒意，竹葉被夜氣壓得低垂。那隻猿伏在洞穴裡，背脊像一團泡過雨水的舊獸皮，兩隻眼睛卻亮得異樣。

牠咬著人的白骨。

不是飢餓，更像某種執念。

骨頭在齒間發出極輕的碎裂聲，與瀑聲混在一起。洞外的水氣不停湧進來，山霧像活物般爬過岩石。連月光都不敢進洞，只停在洞口，被濕氣撕成碎銀。

你會先注意到牠的手，不像野獸，太像人了。

那雙手捧著白骨的樣子，幾乎帶著一點珍惜。

江戶的人相信，深山裡的猿比狐狸更危險，狐狸會騙人，猿卻會模仿人，模仿得久了，連牠自己都忘了究竟誰才是獸。

洞穴下方翻湧的白浪像死者的魂。那些雲霧不是雲，是山裡腐爛多年的氣息。畫師故意讓大片留白淹沒山谷，因為真正可怕的東西，往往藏在沒被畫出的地方。

風一吹，竹葉摩擦，像有人在黑暗裡低聲數著名字。

> 據說江戶後期的人特別迷戀這類「異獸吞骨」的題材。不是因為妖怪本身，而是因為那時的江戶，已經開始出現一種不安。飢荒、疫病、天保改革後的壓抑、武士階級的崩裂感……人們白天活得像秩序井然的町人，夜裡卻害怕自己心裡還住著別的東西。於是百物語開始流行，燈一盞盞吹熄後，妖怪就不再只是妖怪，而是人心裡那些不能說出口的東西。這類妖怪畫，也慢慢從「嚇人」變成了「照見人」。